
企业家读史(74)
读中国历史,每每感到统有统的代价,分有分的灾祸。正面地看,尤其是在文化的和精神的层面上,是文明几经曲折,延绵不绝;负面地看,尤其是计算这一分一统之中的牺牲代价,的确是“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毛泽东·贺新郎)——杀来打去,恶性循环。
有陈水扁一类的土霸王,也就有想当英雄的人出来灭了他的小朝廷。但是,有一个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的中央政府,也总会有人程度不一地闹独立。其实,不仅中国,在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历史上,强力统一和阴谋分裂时而有之,甚至延续至今(比如巴尔干半岛)。然而,就像当年罗马帝国一样,如果在统一进程中没有经济的和社会联系上的整合,强力逐渐衰败,分歧就会萌动,政治一旦瓦解,大势也难恢复。
在中国,表面上看分分合合,其实从很早就具备很多条件,如农业对整个河流流域治理的依赖,南北经济的互补甚至相互依赖,南方与北方、内陆与沿海或边疆的贸易纽带,以及人们在地缘政治上的安全意识,总是促使人们向往有个统一的解决方案。经常,虽说政治上的统一最终都是由武力手段完成的,但最暴力环节,从周人灭商,汉军入秦的史实来看,并不表现在对某一个地区的征服上,而是表现不同的心怀统一梦想但不愿相互分享胜利果实的势力之间的角逐上。
有时的分裂,如南北朝时代,却表现出了对中原文化的真诚认同;有时的统一,如隋唐,也表现出了对外来文化的无所顾忌的兴趣。经济上、生活方式上、社会联系上的相互接纳和包容最终形成了一个具有统一价值的国家。这种统一趋势,没有人能逆转。正像清人陈维崧在一首词里写道的:
赵南燕北多驿路。见一带,霜红树。又天外,乱山青可数。从台也,知何处?雀台也,知何处? 一鞭袅袅临官渡。雁叫酸如雨。尽古往今来夸割据。漳水也,东流去;淇水也,东流去。(酷相思·冬日行彰德、卫辉诸处马上作)
词里“丛台”、“雀台”,都是古代政治中心的遗迹;“官渡”是曹操大败袁绍的古战场;“漳水”即漳河,贯穿河南、河北之间,是项羽破釜沉舟的地方;“淇水”当属河南淇县境内的淇河,淇县是古卫国的国都,据说也是著名纵横家鬼谷子的家乡。轮到陈维崧在清朝初年游历北方的时候,距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争,都已经过去至少1500多年了。
到了现代社会,人们看到了另一种统一,一种并非由一股势力通过武力来完成的统一,而是在经济不断整合、观念不断认同的基础上,在市民社会层面上表现出来的统一倾向。今天西欧的情况就是这种自由加整合的模式,将来有可能扩大到绝大部分的欧洲。促成这种统一的因素,有多年相互交往的历史(包括对灾难的忏悔),有对战后国际政治格局的压力,也有几代政治家不厌其烦的谈判和协调利益。那种新模式下的情况,也可以说是“凯撒军团也,知何处?拿破仑大军也,知何处?马其顿防线也,知何处?希特勒装甲师团也,知何处?”
于是,笔者想到儒家“和而不同”的概念;那些古代中国学者在秦统一六国的前夜对一种较开明、较有节制的中央政权的设想(如《吕氏春秋》中的政治纲领);以及现代中国学者也讨论过的“多元一体”,“兼收并蓄”和“内化一致”。那些表面上看,都是学者说说而已,但仔细回味历史上那些不曾溅满血迹的统一篇章,哪一页不是它们的实践案例?只不过距离把这些概念“内化”为一个制度,华夏民族尚待积累足够的“内功”。
或许,随着香港2017年举行全民投票选举地方议会和行政长官,随着散居五洲四海但依然心向东方的华人返回故国发展商业,随着中国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吸收和重用各国人才,新一代的中国政治家也将学会像驾驭市场经济那样驾驭一种自由加整合的新体制。到时候,面对辽阔的华夏江山以及密切的经济往来,有谁还会对往昔那些傲视天下或称霸一方的人物有些许的向往?那真是“秦始皇也,知何处?儿皇帝也,知何处?安禄山也,知何处?陈水扁也,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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