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家读史（75）

今年中国人要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

改革开放包含的内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拨乱反正、纠正文革中由于“路线斗争”、“群众专政”而造成的大量冤假错案。

在当时中共总书记胡耀邦主持下如此大规模的平反冤案，包括对所谓中共历史上的多次“路线斗争”重新定案——同时以如此诚恳的态度，如此“不留尾巴”的办事方法，在中国历史上已是少见。这一举措，与如此直截了当提出“思想解放”一样，不仅是1949年以来，也是在中国历史上长期未曾见过的。

其实，历代王朝越捱到后期越没有生气，越没有凝聚力，都跟错待忠良又未能及时将他们平反昭雪有关。而每一位自以为政治艺术高超，可以为了“大局”而置人道于脑后的帝王，以他们在人际关系、团队关系上一次又一次的“随机应变”，到头来只能把越来越多的社会精英以及他们的舆论（虽然一时未能公开发表，但将来一定会写上史书）都给驱赶到自己的对立面或体制的外围。

貌似温和的宋朝当局（从皇帝开始）迫害岳飞就曾经极大挫伤了整个国家的抵抗精神。岳被杀后，即有武昌军士悲哀唱道“自古忠臣帝主疑，全忠全义不全尸”（无题）。

遭到撤职的主战派宰相胡铨也记载有“石头城下听舆论，万姓颦眉亦可怜”（吊岳飞）。

虽然后来岳终于得到当局平反，民间也仍有不满。儒生叶绍翁（就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作者）竟公然说岳飞不妨“早知埋骨西湖路，学取鸱夷理钓船”（岳武穆王墓），像范蠡一样背弃朝廷。

陆游更直截了当把岳案当作国耻。在范成大使金返回后，作“夜读范至能（范成大）《揽辔（音“配”）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一诗云：

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
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泪沾衣。

意思是假如北方的老百姓知道南宋当局是如何迫害忠臣的，见到“汉使”，又岂能仅仅是哭泣而已？还不得气得骂娘？

宋亡后，身为前朝宗室的赵孟頫毫不讳言地承认：“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岳鄂王墓）。

元人贯云石更说：“自从公（指岳飞）死钱塘日，宋室江山把不牢”。

虽然岳得到昭雪，但整个南宋未能挣脱偏安一隅，得过且过的局面；自认失败的情绪和无所作为的心态也一直弥漫政坛。这也难怪，因为当局迫于舆论昭雪的仅仅是岳一人而已，却从来没有勇气，也没有兴趣，把恢复河山当作是一项基本国策。这正如清人袁枚所说：“天意（皇帝的意思）小朝廷已定，那容公（岳飞）作郭汾阳（唐朝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谒岳王墓二首）

更有甚者，后世人指出，宋朝将领横遭迫害的并非岳一人，有的，如将军曲端，因写诗云“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刺激了皇上，竟被理学大师张栻之父，魏国公张浚酷刑致死，从未昭雪。

就曲端一案，明人江盈科吟诵道：

小圣焉能盖父凶？曲端冤与岳飞同。
何人为立将军庙，也把乌金铸魏公？（读张魏公传，有感曲端）

同朝袁宏道也有诗曰：

祠前箫鼓赛如云，茹泣争劖吊古文。
一等英雄含恨死，几时论定曲将军？（宿朱仙镇）

其实，自打陈胜、吴广起，古代专制王朝都是被自己制造和积累的，一茬又一茬的“整肃”所削弱、所淹没的。这些整肃，大都是在原本不是敌人的人中间强行制造敌人，结果制造出来一个不可抵御的数量级的敌人。

文革后期，经济到了崩溃边缘，与此同时北京主要大街上每每可见衣衫褴褛，甚至神志恍惚的上访者，也正好说明，国家的拨乱反正，以及后来走上改革开放的康庄大道，与纠正冤假错案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为无辜的人们平反昭雪就是营造和谐社会。